蚂蚁阿福和灵光，富贵不能“赢”

蚂蚁卷AI，得学会放下“钞能力”

马玲玲在清理手机内存时收到一条提醒，询问是否要删除近3个月未使用的元宝App，她不看不知道，一看自己手机里还有纳米AI、讯飞星火等应用半年都没使用过了。

“好用的AI工具太多了，自己平时豆包、DeepSeek、千问混着用已经能解决绝大部分需求了，其他留着没啥用。”马玲玲的看法，或许也是当下很多年轻人的心声。

4月21日，QuestMobile发布《2026年一季度AI应用洞察报告》，显示出AI行业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分化。

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国内AI原生应用的月活跃用户规模已达到4.4亿，单季度新增用户超1.3亿，市场呈现出“用户量与用户粘性齐涨”的新特征。豆包月活达3.45亿，千问1.66亿，DeepSeek 1.27亿，前三名合计占尽了风光。

曾经位居前列的腾讯“元宝”与蚂蚁阿福，在春节营销热潮过后，分别以5734.6万和2715万的月活滑落至第四、第五名，与头部玩家拉开数量级差距。

蚂蚁在去年底的AI原生App榜单上曾一度风光，阿福以0.27亿月活位列第四，灵光也跻身前十。彼时市场对蚂蚁的AI布局不乏乐观之辞，但仅过了一个季度，形势已发生微妙逆转。

当春节的流量潮水退去，蚂蚁在AI赛道的豪赌，正在遭遇一个既陈旧又现实的难题：钱花出去了，人却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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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态护城河，蚂蚁的两难之选

阿福的处境尤其微妙。2026年1月，它月活刚突破3000万，单日提问量超千万，在AI健康这个细分赛道里成绩不算差；春节期间甚至短暂冲上苹果应用商店排行榜第二位。

有了这波流量，蚂蚁一度看起来手握一副好牌——垂直场景＋大健康赛道＋支付宝生态协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可持续增长的故事。

然而QuestMobile数据告诉市场，春节过完后，阿福月活不升反降，到3月底回撤至2715万。这意味着，春节带来的增量用户并未被有效沉淀。

新浪科技报道称纯靠红包驱动的用户，7日留存率普遍低于20%，30日留存率甚至可能跌破5%。拿着钱来捧场和真心留下来，终究不是一回事。

阿福面临的真正挑战不止于留存。AI健康这个赛道背靠数十万亿大市场听起来性感，但实际落地远比其他AI助手复杂得多。医疗服务的“长流程”天然要求高信任、高精准、高合规，给用户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整套方案。

目前看来，阿福能做的更多还是健康类问答、饮食运动规划这类“浅服务”，离打通挂号、在线问诊、药品配送的完整闭环还有不小距离。这决定了它的竞争密度远高于豆包、千问这类定位更宽泛的产品，一个查资料用错了AI可能笑一笑就过去了，万一健康建议出了问题，信任难再补。

更何况，字节、腾讯、阿里早在医疗健康领域有所布局，阿福在垂直场景里的先发优势，能守多久，尚未可知。

那为什么豆包能在红包潮退后守住1.4亿DAU？为什么千问能从峰值7352万回调后稳在3000万级别？答案绕不开生态两字。

字节豆包的背后是抖音、今日头条、红果构成的内容帝国，AI能力被嵌入到亿万用户的创作、娱乐、信息消费之中，不是用户在“用AI”，而是AI在帮用户刷视频、写文案、查资料。

豆包是被塞进了用户已有的习惯里，而不是凭空建一个习惯。千问的逻辑异曲同工，阿里让千问连上了淘宝、饿了么、高德、飞猪，用户通过AI“一句话点奶茶、订机票”，AI成了商业操作系统的一层皮。春节用户留下来的根本动力不是红包的惯性，而是这些场景提供的持续价值。

蚂蚁最大的牌是支付宝生态：支付、理财、保险、出行、本地生活，覆盖面不可谓不广。然而，春节大战把蚂蚁的战略两难暴露得很彻底：阿福聚焦健康垂直赛道，灵光锚定通用AI创作场景，两边都是独立App，没有有效嵌入支付宝的流量入口。

在春节这个全面战争的窗口期，蚂蚁看起来下了两盘棋，但每盘棋盘面都不够大。阿福守住健康场景，但节奏偏慢和切口偏窄；灵光有“30秒生应用”的新鲜感，但离“入口级”产品的普及度还差着尺度上的距离。

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元宝和阿福处境相似：在春节都前有过短暂的高光时刻，但烧完钱后，没人知道该把用户留下来干什么。不同之处在于，腾讯好歹还能用微信的社交关系链打个底，蚂蚁阿福作为一个垂直健康应用，连社交裂变的路子都走不通。

在蚂蚁集团的战略蓝图中，AI健康被CEO韩歆毅明确列为与支付、金融并列的“第三条腿”。逻辑自洽，但现实更残酷：阿里健康布局十年，直到上市7年后才首次实现盈利，2025财年营收同比增长速度已明显下滑至13.22%，与其历史累计投入相比，财务回报并不亮眼。

如今蚂蚁阿福试图通过AI来继续探索当年阿里健康未能达成的“数据”和“入口”野心，但摆在面前的，依然是一条陡峭的上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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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激励下，“日抛”隐忧长存

阿福的故事之所以值得放大了看，是因为它的另一个姊妹产品灵光，也在讲一个逻辑上颇为相似的剧本。

4月20日，蚂蚁灵光启动了“灵光闪应用创作者激励计划”，1亿元专项基金，每天最高100万激励1万个优质闪应用，每周再砸100万奖励100名优秀创作者。与此同时，灵光上线了“灵光圈”社区，让闪应用可以分享、点赞、评论、二次创作，试图打通从生成到传播的完整链路。

这个计划听上去足够诱人，上线不到5个月，灵光平台就涌出了超3000万个闪应用。如果只看数字，会以为蚂蚁即将孵化出一个AI时代的“应用商店”。可一旦深入调研，惊喜就变成了隐忧。

“灵光每天会选1万个闪应用给100元红包激励，由于不限制投稿次数，最近演化成一种流行的网赚玩法。由于获奖应用普遍点赞评论量高、实用美观，导致有人专门拉群互相刷数据，然后疯狂给自己的应用迭代，其实每个版本间的差异微乎其微。”大学生小齐在灵光上做了3个应用，结果一个都没被选上。

灵光的核心Slogan是“30秒生应用”，0代码、0部署、0门槛，相当于把“造应用”这件事从专业开发者手里拿了过来，交给每一个会聊天、会挖需求的普通人。

确实，这是一项技术上可观的突破，让AI听懂用户的意图，再自动生成一个可交互的轻量级小程序。但这也意味着，灵光的应用天然有一个天花板：功能极简、场景轻、复用率低。

李维明给自己做了个交易研究页面，他把公告、财报、几个靠谱信源的资讯丢进主题池，归纳成事件信号，分A/B/C三档标优先级。按盘前、盘中、盘后时间段切了三个视图，方便快速扫一遍今天有哪些技术方向、关联公司的变动，去除一下信息噪音。

“架构尽量简单，功能只做研究排序这一件事，每天帮自己省不少翻资讯的时间，但想要做成商用或社区化运营，目前技术上还不支持。”李维明觉得灵光做应用下限低、上限高是一个很显著的特点。

多位灵光用户发现，平台上最多的还是需求简单、使用频次不高的工具，比如打卡、计时、记录等功能，这些应用能做到点开即用，但生成逻辑简单、功能较少，几乎没有长期迭代的空间。

更麻烦的是数据归属权的问题。

涂涂在去年底接触灵光时做了一个薅羊毛工具，结果2月中旬发现数据全丢失了，一开始以为是偶然的故障，第二天照常记录，到晚上又消失了，怎么调试也恢复不了，后来打听才知道数据都是存本地缓存的，一清理就找不回来了。

有开发者指出，通过闪应用产生的内容和数据，其归属到底属于平台、创作者还是用户，目前尚没有明确界定。这在一开始不构成障碍，用户在当前阶段大概率并不关心自己用闪应用生成的数据去哪儿了。可如果蚂蚁希望灵光完成从“玩具”到“工具”的跨越，这个模糊地带迟早会变成绊脚石。

再来看1亿元的激励计划。热情不能被低估，但激励结构里有不容忽视的矛盾。每天最高100万激励1万个闪应用，每个合格应用奖励100元；每周100万奖励100名优秀创作者，每人1万元。

前者是普惠式的“撒钱”，后者是精英式的“养人”。可无论是哪一种，发钱本身带来的是数量滚雪球，而不是质量发生质变。当短期激励退去，真正有心深耕的创作者是否还会留下，是一个极大的未知数。

据3月份量子位智库统计的数据，灵光App的新增用户三日留存率为21.2%，低于豆包的30.92%和千问的27.99%，这意味着每100个新用户里，到第三天还留下的只有大约21人。

一位大厂产品经理坦言，灵光生成的应用既不上架应用商城或小程序，本身又没有什么技术门槛，流通范围仅在灵光平台本身，是谈不上什么生态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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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钱之后，路在何方？

如果将阿福与灵光并列比对，一个清晰的规律浮现出来：蚂蚁正在用重金铺路，但还没想清楚路通到哪里。

阿福的问题是切入的赛道太重，重到需要“日拱一卒”的耐心。AI医疗健康的场景真实而且需求刚性，但回报周期极长，依赖的不是营销闪电战，而是产品能力、信任积累和用户习惯的三重叠加。

在中国市场，医疗AI的合规门槛高到离谱，真正从“智能问答”迈向“诊疗辅助”还有难以估量的距离。阿福在春节消耗了巨大的营销预算，但换来的用户没有一个持续的“刚需场景”把他们留住，帮查个头疼脑热的信息，豆包百度也能做。

灵光的问题恰恰相反，切入的赛道太轻，轻到“30秒搓一个App”的快感令人上瘾，但粘性微不足持久。灵光的创作者生态有点像当年的公众号，低门槛带来海量内容，但真正能生存下去、形成商业价值的只是塔尖上极小一撮。

区别在于，公众号还有微信社交关系链兜底，灵光的闪应用要独立获客，这在移动互联网流量红利早已见顶的当下，几乎没有大规模破圈的可能。

但这也是“中厂”做AI的无奈。

论技术力与财力，蚂蚁无法像头部巨头那样在通用ChatBot的红海里正面硬刚；而常规的垂直场景又往往天花板明显，难以支撑起做大生态的野心。

于是只能选择“兵行险招”，向下扎根去啃医疗健康这种壁垒极高、需要极强信任背书的垂直硬骨头；向上造梦，试图用零门槛的轻量工具属性，去搏一个全民共创、自然裂变的奇迹。

更值得追问的是，蚂蚁为何需要这两张牌一起打？

答案也许藏在蚂蚁的基因里。蚂蚁集团从支付宝起家，擅长的是用金融和支付打底、以场景做延展的“基建”型打法。换句话说，蚂蚁更喜欢把自己变成管道和底座，而不是做一道招牌菜。

阿福和灵光一个垂直、一个通用，战略意义上分别是蚂蚁在健康场景和AI创作场景里的两端锚定。可问题是，今天国内的AI应用已经过了跑马圈地的阶段，进入了“在巨头的缝隙里找饭吃”的淘汰赛。

当豆包正在用3.45亿月活虹吸用户注意力，千问借助日均数千万次的商业服务调用稳稳卡着生活入口，腾讯元宝即使掉队仍能靠社交关系网维持体量时，蚂蚁两线作战的节奏，看起来像是“什么牌都想要”，但实际上“哪张牌都打不透”。

好在，用户手机的主屏是有限的，心智容量也是有限的。

新京报贝壳财经联合Xsignal奇异因子发布的《2026春季AI应用竞争力报告》指出，AI应用市场正在从“拉新竞争”走向“留存竞争”，多数AI应用仍集中在长尾区域，尚未出现“低声量、高月活”的隐形巨头。

言下之意是，市场热度、流量入口与用户规模仍然高度绑定，率先进入用户视野，仍不算真正的胜利。

如果真的能找到让阿福和灵光“连起来”的办法，比如让健康数据成为闪应用的内容，让闪应用变成健康场景的轻量化入口，那么在AI医疗和AI创作的交叉地带，或许能生长出一个巨头暂时还看不上的独特生态。

但在这之前，蚂蚁需要先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当红包不再发、当激励计划到期、当用户热情不再，阿福和灵光拿什么让人把App留在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