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升级，电池回收迈向系统性发展新阶段

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已摆脱单纯的末端报废处置模式，但要实现全生命周期的绿色回收闭环，还需监管、激励机制和技术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

近期，动力电池回收产业迎来重磅专项治理举措。4月27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开展规范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利用联合执法专项行动的通知》。这一通知旨在贯彻落实《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等法规政策标准要求，通过多部门协同推进，强化动力电池回收全链条监管，标志着我国动力电池回收政策重心加速转向强监管与严执行阶段。

这场联合执法并非“突如其来”。过去几个月，围绕废旧动力电池回收，我国已完成从制度设计到法治支撑的密集铺垫。今年年初，工业和信息化部与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等部门联合公布《办法》，明确了电池生产及整车企业为回收第一责任人，同时推行“车电一体”报废制，从制度设计上强化源头管理，防范动力电池流入非法渠道。另外，《办法》还提出联合多部门建立全国溯源平台，以实现电池全生命周期可追溯。该办法已于今年4月1日起施行。此前，今年3月12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以下简称《法典》），让电池回收的落地和管理有了法治依据。在此基础上，动力电池回收政策要求向实施层面转化，未来需要在监管、激励机制和技术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推动动力电池建立更加规范、透明和可追溯的全生命周期绿色回收体系。

为资源安全与生态保护筑牢防线

随着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迈入全面市场化发展阶段，动力电池装机规模迅速扩大。根据公安部数据，截至2025年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4397万辆，占汽车总量的12%，而新注册登记新能源汽车占比已接近五成。根据国标要求，动力电池容量衰减至额定容量的80%以下即进入退役阶段，这意味着我国正迎来退役高峰期。数据显示，2024年国内动力电池退役总量约40万吨，预计到2030年将超过150万吨，其中磷酸铁锂电池和三元电池分别占约69%和31%。随着退役量持续攀升，回收利用需求显著增长，带动产业链加快布局与体系建设。2024年我国动力电池回收市场规模超480亿元，预计到2030年将突破千亿元。

在新能源汽车产业规模持续扩大的背景下，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已摆脱单纯的末端报废处置模式，逐步发展为涉及资源循环利用、产业发展与生态环境治理的系统性工程。近期相关政策的密集出台，也从侧面反映了行业发展格局需进行深刻转变。

从资源安全角度看，动力电池绿色回收体系是提升关键矿产资源自主保障能力的重要支点。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对锂、钴、镍等关键金属的需求持续快速增长。有研究显示，在既定政策情景下，2025～2050年，我国新能源汽车市场对锂、钴、镍的需求总量预计分别超过300万吨、200万吨和1400万吨。然而，相关资源的全球供应链体系较为脆弱，各类稀缺矿产高度依赖少数国家供应。例如，50%以上的锂产量来自澳大利亚和智利，近60%的镍产量集中在印度尼西亚，约80%的钴产量来自刚果（金）。

然而，我国面临锂资源禀赋不佳、钴镍资源高度依赖进口的长期挑战。在极端气候与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背景下，海外关键资源供应链的不确定性给我国资源安全与产业可持续发展带来严峻挑战。因此，动力电池回收被视为一座亟待开发的“城市矿山”。根据车百智库测算，在理想回收情景下，到2030年，通过再生利用产出的锂、钴、镍金属量将分别占我国动力电池所需金属总量的8%、25%和21%，成为提升关键金属自主供给能力、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的重要路径。

从产业发展角度看，电池产业链约80%的碳排放集中于上游原材料的获取阶段，因此，以再生材料替代原生资源，是降低电池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的有效策略。研究表明，资源回收再利用可减少电池生产阶段5%～50%的碳排放。

此外，全球主要经济体对碳足迹核算、再生材料含量及供应链尽责要求趋严。相关国家和地区的碳足迹核算规则正从“框架性要求”加速转向“全链条精准管控”，合规难度显著提升。欧盟作为全球碳监管的“风向标”，其《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已从过渡期进入正式实施阶段。与此同时，欧盟《新电池法》强制要求电池制造商使用一定比例的再生材料。这些要求都使中国电池企业面临更高的合规成本压力。在此趋势下，建立可核算、可追溯的回收与再生体系，正成为企业满足合规要求、进入国际市场的重要前提，也将直接影响其产业竞争力。

构建动力电池绿色回收体系还有助于降低环境与安全风险。退役动力电池含有重金属元素和易燃电解液等成分，若在拆解、储存、运输、处置过程中出现不规范操作，可能产生泄漏污染、燃爆事故和次生环境风险。2023年，我国因非法拆解动力电池引发的安全事故超过20起，其中，小作坊用火烧、酸浸提取金属，电解液直排、烟尘乱飘，污染率高达30%。规范回收利用体系、提升再生材料使用比例，不仅能够降低退役电池带来的直接安全与环境风险，还可从源头减轻矿产开采带来的废水、固废与重金属排放压力，实现资源化与无害化并重的循环利用。

回收“变绿”的现实困境

在千亿级回收市场正在形成的背景下，动力电池回收领域的投资热度持续高涨，相关政策体系也在不断完善。但从行业运行实际来看，市场秩序不规范、监管力度不足、技术与标准体系不健全等问题依然存在，阻碍了回收利用向高质量、绿色化方向发展。

首先是市场秩序混乱。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在前期发展过程中存在多重乱象，包括准入门槛低、“黑作坊”抢占市场等问题，加之行业整体产能利用率不足，导致回收电池的交易环节常见“价高者得”的竞价模式。同时，“白名单”等管理方式对市场的约束力有限，违规回收与不规范拆解的成本偏低，造成正规企业面临“劣币驱逐良币”的压力。在这一背景下，《办法》和《法典》等政策法规出台，旨在通过强化监管，对行业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作出系统性回应。但相关政策刚刚出台，其治理成效仍有赖于后续执行力度和配套机制的落地。

其次是技术经济性的瓶颈。一方面，尽管磷酸铁锂电池已成为当前动力电池市场的主流，现阶段装车量占比超过75%，预计到2030年将占退役动力电池总量的69%，但其回收经济性整体偏弱。磷酸铁锂电池回收收益对碳酸锂价格高度敏感。在当前价格区间，采用湿法工艺回收磷酸铁锂正极粉料的毛利率不足4%；若碳酸锂价格进一步下行，相关回收业务甚至可能出现亏损，严重影响回收企业的积极性。同时，由于正极材料中含有锂等有价金属，目前动力电池回收行业的技术布局普遍集中在正极材料回收。凭借优异的金属回收效率，湿法回收依旧占据行业主流工艺地位，但该工艺在处理过程中容易产生铁磷渣等副产物。这类副产物附加值较低，其资源化利用水平目前仍然不高。此外，负极碳材料的回收利用技术仍较为粗放，当前多采用焚烧等简单处理方式，不仅资源利用效率有限，还会带来额外的碳排放。另一方面，梯次利用是废旧电池价值深度挖掘的关键环节，但目前行业相关标准尚不健全，落地应用场景受限，整体经济效益难以充分释放。近年来，国家标准虽覆盖了通用要求、管理规范、梯次利用、再生利用等多个方面，为行业发展提供了基本制度框架，但缺乏实操性指引，在梯次利用的应用场景规范、安全性评估、产品一致性与责任划分等方面仍相对薄弱，导致梯次电池质量难以保障、市场信任不足，电动自行车等对安全要求高的应用领域对梯次电池的使用趋于谨慎，监管部门甚至禁止将废旧动力电池直接或加工后用于电动自行车领域，这直接影响了梯次利用的规模化与商业化进程。

再次是国际合规与资源回流的压力。欧盟《新电池法》对电池的再生材料含量、碳足迹、电池护照等提出严格要求，给我国动力电池出口企业带来了巨大的合规成本和竞争压力。与此同时，虽然我国已放开符合标准的再生黑粉（废旧锂电池经专业化处理后得到的含锂等金属的黑色粉末）进口，但由于相关国家标准要求较高（如对水溶性氟含量的限制），海外退役动力电池在境外经处理后形成的黑粉产品，在实际操作中难以满足准入条件。另外，欧盟等地区也收紧对黑粉等废弃物的跨境出口管控。这都增加了我国从海外获取再生原料的难度，同时也放大了供应链风险。

绿色回收体系建设，需关注四个方面

在前述政策和法律框架已经明确的前提下，推动《办法》各项规则和要求真正落地实施，可以从监管、激励机制、技术和商业模式四个方面协同推进相关工作。

一是建立多部门协同监管机制。应明确工业和信息化部、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市场监管总局等部门在电池回收全链条中的职责分工，建立常态化联席会议机制和信息共享机制，推动从生产、销售、使用到回收处理的全过程协同监管，避免职责交叉与监管空白。同时推动不同部门在监管口径上的统一，减少政策执行中的不确定性，提高监管效率。

二是构建电池回收减碳激励机制。应制定统一的方法学，核算再生锂、镍、钴等关键材料相较原生材料的碳减排效益，明确系统边界、核算口径和数据来源，形成可核查、可比对的减排量计算规则。同时将回收材料使用比例纳入动力电池碳足迹核算体系，在产品层面体现“再生料”的减排贡献。在此基础上，通过财政补贴、税收优惠或绿色信贷等方式，对使用一定比例回收材料的电池企业给予激励。

三是突破关键技术并完善标准体系。在技术方面，针对附加值低的磷铁渣、负极、电解液、隔膜等，攻关高效全组分回收技术，实现资源利用最大化。在电池设计阶段融入易拆解、易回收理念，从源头降低回收成本。在标准方面，完善梯次利用与再制造的技术标准、产品认证与安全监管规范，为梯次产品开辟可靠的应用路径。同时建设再生材料认证体系，建立再生材料使用比例与碳足迹核算规范，提升再生材料的市场接受度与价值。

四是建立高效的回收利用商业模式。应明确车企、电池企业和回收企业在动力电池回收、检测、梯次利用、材料再生和无害化处理等环节中的责任与义务，推动形成职责清晰、优势互补、利益共享的协同机制。车企可发挥直接触达终端用户的渠道优势，通过以旧换新、售后回收服务和回收奖励等方式，引导退役电池进入合规渠道。电池企业可依托对产品设计、技术参数和性能衰减特征的了解，在电池状态监测、检测分级、梯次利用适配性评估和材料再生分类中提供技术支撑。回收企业可发挥在提取和资源化利用方面的技术优势，重点承担材料级回收和无害化处理工作。此外，探索通过长期合作协议、联合回收网络和收益分配机制，增强各方合作稳定性，提升回收体系的规范化水平、资源利用效率和市场参与积极性。

动力电池回收既是新能源汽车产业迈向成熟阶段的必然要求，也是保障资源安全、实现“双碳”目标和防范环境风险的重要抓手。随着动力电池退役高峰日益临近，单一环节或局部政策已难以支撑行业高质量发展，亟须在法治框架下，推动技术进步、完善标准体系、理顺市场机制，形成多方协同、责任清晰、运行高效的绿色循环体系。只有真正打通回收利用的闭环，实现“100%回收、高值再利用”，动力电池回收产业才能为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夯实基础。

（作者系自然资源保护协会清洁电力项目高级主管。编辑：赵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