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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设备的“人生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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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达坂城,中国第一批商业化风电场的所在地,百余台上世纪90年代投运的老旧风机已被陆续置换;在宁夏盐池县高沙窝镇,2014年建成的马斯特与哈纳斯光伏电站正步入暮年,被宁夏发展改革委公告废止,即将退出历史舞台。新能源设备的退役浪潮已悄然叩门,这些庞然大物,能否在褪去“绿色能源”光环的同时,避免沦为环境负累,成为新能源产业必须作答的命题。
两股巨浪,同时拍岸
要回答这道题,先要看清退役设备从何而来。
风机退役主要有三大来源:设计寿命届满、技改换新中的提前退役,以及运维产生的损耗部件。
中国能源研究会可再生能源专委会副秘书长王卫权算过一笔账——“每千瓦风机大约可回收钢铁120千克、铜3千克、铝1.7千克、复合材料13千克。以此计算,仅2025年预期退役的126万千瓦风机,若能完全回收利用,便可产出15万吨钢材、3780吨铜、2142吨铝和1.64万吨复合材料。”以一台1.5兆瓦的退役风机为例,其回收利用可减少约600吨二氧化碳排放。
市场增长正在加速释放。中国循环经济协会退役风光设备循环利用专委会的数据显示,2024年我国风力发电机退役行业市场规模约30亿元,同比增长25%,预计2025年同比增速将超过66%。按当前废钢、废铜价格测算,到2030年,全国退役风机中废钢、废铜的可回收价值有望达到240亿元左右。
从区域上看,退役风场主要集中在内蒙古、吉林、黑龙江、新疆、甘肃、宁夏、山西、山东、河北和江苏等地。
光伏领域则即将进入规模化退役阶段。中国光伏行业协会预计,2030年后光伏组件废弃量将迎来高峰期,达到约18吉瓦(折合约140万吨);到2040年,累计废弃量将达253吉瓦(约2000万吨)。
晶体硅光伏组件中,玻璃、铝和半导体材料比重可达92%,另含约1%的银等贵金属;薄膜组件中还含有依赖进口的碲、铟、镓等稀贵金属。据中国再生资源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测算,若能全量回收,到2030年,我国可从退役组件中得到145万吨碳钢、26万吨铝、17万吨铜、5万吨硅和550吨银。中国绿色供应链联盟光伏回收产业发展合作中心预测,在提早情景下,2030年国内光伏回收累计市场规模将达260亿元,2050年突破4200亿元。
有长期跟踪人士判断,由于运营年限增加带来的故障率升高,以及以新技术提升发电效率的利益驱动,风机与光伏组件提前退役并不鲜见,实际退役规模或高于理论推算。
风与光,各有难题
细化来看,风机退役各部件回收路径与经济价值分化明显。
塔筒虽为钢材,但因体积庞大、运输半径限制,多被切割后售作废钢;基础拆除后的水泥渣土往往按建筑垃圾付费处置。主机核心部件处于价值分化的核心区——早期机组部件通用性较差,大多被直接当作废旧金属处理;对1兆瓦至1.5兆瓦机组中的齿轮箱、发电机等稀缺件,可通过维修与再制造进行二手利用。
远景能源ESG总监陈丹莹坦言,行业现实是,随着陆上风电快速进入5兆瓦甚至更大容量时代,旧型号部件的市场需求萎缩,除少数稀缺件外,多数最终仍难逃被拆解卖废铁的命运,而废铁的再利用在我国已经非常成熟。
真正棘手的是叶片。由于热固性复合材料特性,它无法像热塑性塑料那样重塑熔融。简单填埋会侵占大量土地,焚烧则可能产生有害气体,与风电追求绿色的初衷背道而驰。
2025年,在辽宁省法库县,国家能源集团龙源电力建成退役风电叶片工程示范基地,其年处理能力达1000吨。该项目拥有能够覆盖现场拆解、多级破碎到成型再利用的全流程体系,填补了风电场“以大代小”退役设备处置利用的技术空白,对提升新能源固废“减量化、资源化、无害化”水平具有示范意义。
在一些先行探索中,退役风机的钢构件被用于梯次利用,叶片也在部分场景中被加工成重载托盘、建筑模板甚至噪声屏障。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工业设计系副主任刘新在实践中提出,退役叶片完全可以从“难题”变身为公共设施建造的优选材料,“强度和耐久性都足够了,空间大小足够,所以它特别合适,通过创意跟生活的需求结合,去挖掘它的潜在价值。”
再看光伏领域。一块标准晶硅光伏组件中,银占组件总重比例极低,但其提炼价值却是关键经济引擎。
一位光伏回收领域从业者对比道:铝边框不清槽时每吨只能卖1.3万元,清除玻璃和硅胶残留后售价升至1.6万至1.7万元。“纯度每提升一个百分点,利润空间就扩大一截。”当前行业已可做到电池片及焊带中银、铜回收率不低于95%、硅再生利用率不低于90%,高纯度硅的回收成本可比原生硅降低约40%。但由于终端光伏组件价格持续走低,回收后的原材料价格也被反复压缩,盈利空间显著收窄。
尽管如此,市场上还是涌现出一批多样化技术探索和商业模式创新。
2025年初,中国节能所属太阳能公司自主研发的光伏组件回收示范线在湖北监利正式运行,这是国内首条万吨级集装箱式智能光伏组件回收示范线。该示范线的拆解效率高达60块/小时,回收所得铝边框、玻璃等产物的纯度均超99%,其工艺处于行业领先水平。
虽然技术、市场已经具备,然而,当前风光设备回收利用的真实处境远不如数字那样亮眼。一个令人忧虑的现象正在业内蔓延:退役设备被简单切割后大量堆放,部分被非法倾倒或焚烧,甚至落入不具备环保资质的小作坊手中被粗放拆解。
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直言:“在某地现场,有大概200亩的土地被叶片占据。尽管业主已经付费给处置公司,但公司缺乏处置能力,叶片截断后便一直闲置堆放。”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格局,迫使具备环保资质和技术能力的正规企业因供货短缺而产能闲置。
暖风之后,仍待破局
面对回收市场的现状,政策的回应正在加速。事实上,在国家顶层设计层面,《关于促进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的指导意见》早在2023年便已出台,系统部署了从绿色设计到规范回收、高值利用的全链条路径,并提出到2030年形成一批产业集聚区。这份文件为行业划定了第一道起跑线。
一年后,《推动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行动方案》将风电光伏回收进一步纳入国家循环利用版图,首次提出在风电光伏等新兴领域探索高端装备再制造业务。从“指导意见”到“行动方案”,政策信号逐渐清晰,但步伐仍显谨慎——毕竟彼时退役潮尚在酝酿,各方对回收产业的紧迫感并不强烈。
真正的提速始于今年。今年初,国务院出台《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将风光退役设备纳入固废综合治理大盘,从源头减量、过程管控到资源化利用提出具体要求。
紧接着,工信部等六部门联合发布《关于促进光伏组件综合利用的指导意见》,首次为光伏组件综合利用设定了硬性指标——2027年累计综合利用量达到25万吨,并提出到2030年形成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紧密、能够应对大规模退役潮的综合利用能力。制度之网正从四面收拢。
然而,要打通政策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远比想象中漫长。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朱俊明与助理研究员胡哲能调研发现,大量集中式光伏电站处在偏远地区,退役组件分散、可达性差,而回收产能又多集中于东部沿海,长途运输直接推高了物流成本。光伏回收市场目前仍被大量“小作坊”控制,正规产能严重不足。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曾披露,全国具备环保资质的企业不足20家,正规年处理能力仅约30万吨,缺口大部分流入非正规渠道。全国性回收网络尚待构建,上下游的回收合作机制也远未打通。一位业内人士指出,“光伏回收现在是行业内为数不多的蓝海市场”,但这座“矿山”还需要技术开采的突破与政策规范的护航。
破局之道,需从制度、技术、标准、市场、人才五个维度协同发力。将于8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已明确建立健全风电和光伏发电退役设备处理责任制度。
制度框架的完善,正在倒逼技术创新加速落地。
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博士赵海龙团队尝试用“物理法+气化制氢+闪速焦耳制碳化硅”的集成联用技术,从1吨退役叶片中提取42千克氢气并加工高价值碳化硅材料;中国科学院广州能源研究所团队也研制出“物化解离—重组提质”一体化装备,实现树脂分解为可燃油气、纤维完好回收再利用。这些探索虽然尚处于中试或小规模应用阶段,但为未来产业链高效运转带来了可能。
不过,技术突破若缺乏标准管理和市场激励,便难以从实验室走向产业化。
全国人大代表、中船集团七二五所研究员王其红认为,随着首批风电项目逐步进入退役期,退役设备处理体系缺失,全生命周期管理短板日益凸显。对此,应强化全生命周期设计要求,设定可拆解、可回收、易运维等强制性指标并将其纳入绿色认证体系,从源头提升后期价值空间。同时拓展多元化市场需求,构建新发展格局,明确风电产业技术创新和可回收性要求,推动产业升级。
应用场景也在不断拓展。废旧风机叶片和光伏组件被改造成固沙墙、重型物流托盘、公园休闲椅、人工鱼礁和装饰板材——这些看似天马行空的使用场景背后,是整个行业在规模化回收路径成熟之前的无奈尝试与主动突围。
从“废弃物”到“城市矿山”的跨越,不仅依赖技术迭代,更需要市场机制与公共政策深度衔接。每一道物理切割工序的效率提升、每一项热解能耗的优化、每一级回收品纯度的跃升,都在为未来数以百亿计的市场空间扫清障碍。
妥善料理好风光设备的“身后事”,绿色能源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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