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新能源设备循环利用的市场“钱”景与现实困境

“其实我们做的是‘收废品’的活儿，没想到能这么受关注。”在接受《中国电力企业管理》记者采访时，中国物资再生协会风光设备循环利用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兼秘书长程刚齐这样戏称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这里的“收废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废品回收，而是指退役新能源设备的循环利用，即对达到设计寿命或提前退役的风电、光伏等设备进行回收、处理和资源化再利用，实现“二次上岗”，避免新能源产业陷入“前端绿色发电、末端低效消纳”的困局。

200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可再生能源法》的颁布，为我国新能源产业规模化发展按下“加速键”。风电、光伏核心部件的设计寿命一般为20~25年，“十五五”期间我国将迎来风光发电设备自然退役高峰，同时在“以大代小”“以旧换新”等政策推动下，加之台风、冰雹等不可抗力因素，我国新能源退役设备数量将大幅增长。如何把风光发电退役设备剩余价值最大化，实现风光发电设备全生命周期的绿色循环，把“包袱”转化为财富，成为全球风光设备退役行动的必答题。而作为新兴产业，风光设备循环利用在发展过程中必然要经历阵痛，目前行业面临原料供应不稳定、回收、加工成本高、再生产品应用场景狭窄、行业平均利润率较低、标准规范缺失等多重阻碍。

“这个产业，开局就是‘红海’，不能把新能源设备循环利用当成短期风口，”谈及行业发展趋势，程刚齐坦言，“风光循环产业发展初期难免存在诸多问题，产业化进程是一场‘马拉松’，关键是要确保行业朝着技术创新、设备优化、再生产品研发等方向良性推进，以发展风光循环领域的新质生产力为目标，这也是‘十五五’期间行业发展的核心任务。”

规模即将井喷

或形成千亿级市场规模

程刚齐带我们参观了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展厅，他将其命名为“风光循宝阁”。该展厅分层展示了新能源设备循环利用的成果，一侧展架陈列着块状再生铜样品、玻璃纤维颗粒及粉末、拆解后的电池片等退役新能源设备经加工后产生的物料；另一侧展架则摆放着滑板、户外地板、人工鱼礁等再生制品。

“一台退役的双馈风机中，约86%～90%为钢铁、6.9%～8.6%为玻璃纤维、1.9%～3.5%为铜铝，这些展品都是退役风电材料循环制作而成的。”程刚齐介绍。

放眼全国，中国新能源产业的装机浪潮，正在催生一个规模庞大的循环利用市场。“到2030年，废光伏组件约150万～200万吨，废风机叶片约50万吨，废动力电池约100万吨。”2025年11月28日，生态环境部固体废物与化学品司司长郭伊均在生态环境部例行新闻发布会答记者问时透露，百万级的“新三样”退役潮即将到来。

新能源循环利用市场“钱”景广阔。中国水利电力质量管理协会副秘书长李宁君表示，按照当前价格固定不变初步估算，到2030年，风电退役设备累计可回收价值约240亿元，光伏退役设备累计可回收价值约250亿元。未来随着风电、光伏设备退役潮的到来，将会涌出一个千亿级的产品回收和循环利用市场。

具体到2025年新能源循环利用的规模，程刚齐坦言，目前难以给出确切数值，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退役量井喷趋势不变。

这一预判难度的形成，与政策调整密切相关。2025年2月，《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36号，以下简称“136号文”）正式发布，文件明确按照价格市场形成、责任公平承担、区分存量增量、政策统筹协调的要求，推动新能源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市场交易。作为推动新能源行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政策导向，136号文的核心影响在于重塑了新能源项目的财务核算基础。

程刚齐表示，财务核算基础的改变，直接关联到设备退役节奏的判断，进而影响循环利用规模的预判。此前，新能源项目多依托固定电价或补贴政策形成稳定的财务核算框架，相关弃置费用、退役时机等均基于该框架规划；136号文推动电价市场化后，项目收益需结合市场交易价格、差价结算机制等动态因素重新核算，而弃置费用作为固定资产成本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计提标准、支付节奏也需同步调整。当前，部分省级配套政策尚未出台，各地机制电价、电量规模等核心参数尚未明确，企业难以形成稳定的财务核算标准，进而无法精准规划设备退役时序。

受此影响，新能源循环利用规模的预测体系需要重新搭建，需全面梳理地方已批项目备案信息，结合电价市场化后的行业发展趋势重新测算。就光伏而言，英利集团零碳院院长保定市标准化协会秘书长王彤彤预测，2025年光伏退役处理规模约3吉瓦，约21万～27万吨。

技术瓶颈显著

经济性是当前核心痛点

与千亿市场预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前风光回收产业陷入“政策热捧而市场遇冷”的境地，技术、规模、成本等关键环节尚未打通，制约产业发展。

从技术角度看，风电回收犹如攻坚“大型合成骨”，占大头的钢铁部分回收技术成熟、路径清晰、价值也高。核心难点在占重量10%的风机叶片，其多由玻璃/碳纤维增强环氧树脂等复合材料制成，物理强度高，处理成本高且回收价值低。

李宁君表示，当前，退役风电设备的资源化利用面临回收技术与工程实施两大挑战。在叶片回收方面，现有主流技术均存在瓶颈，物理法只是延缓最终处置；热解法受早期不可降解树脂限制且易污染；化学法虽能较好保留纤维性能，但受危化品使用与环保政策制约，难以规模化。整体缺乏高效、环保的规模化回收路径。

在设备退役环节，工程实施效率还需提高，塔筒缺乏高效专用拆解技术与设备，作业成本高且损伤材料；叶片因体型巨大，运输效率低、损毁风险大；整个拆解运输流程缺乏系统化与标准化，推高了成本与安全风险。

光伏板结构类似“三明治”，多层材料在高温高压条件下黏合在一起，主要由玻璃和铝框构成，但价值核心是仅占重量1%的银和3%～5%的高纯硅，这些高价值成分提取难度大，同时组件中还含有铅、镉等重金属，如果处理不当，容易产生二次污染，因此在回收过程中，需要兼顾资源回收与过程环保。

清华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陈倬表示，目前主流的分离方法各有短板。比如化学法，可以相对完整地回收硅片，但能耗高、废液多，处理成本也高；热解法效率比较高，但同样能耗大、而且会产生有毒废气，处理难度大，还易导致面板变形；物理法在环保方面更友好，但分离难度大、回收产品纯净度低，很难满足高端利用的要求。在硅片回收这一关键环节，问题更加突出。物理法由于硅基材料成分相似，难以实现有效提纯；化学法虽然可以获得较高纯度硅片，但成本高昂、工艺复杂且强酸碱环境可能对硅片造成损伤。

陈倬进一步指出，更为根本的挑战在于，即便通过回收得到硅材料，其纯度水平通常也远低于生产新光伏电池片所需的标准（99.9999%以上），难以直接回用于高端制造环节，仍需经过高成本的二次提纯过程，使得光伏组件回收在经济性和真正实现闭环应用方面，仍面临较为突出的瓶颈。

尽管技术路径各异，但经济性是当前制约行业规模化发展的核心痛点。

据《中国电力企业管理》记者了解，退役设备循环利用的盈利能力主要受限于市场与成本结构。首先，因缺乏残值评估标准，大量退役设备未流入市场，加之市场对再制造产品接受度低，导致整体需求不足，难以形成规模效应以降低成本。其次，早期退役设备呈现出点多、面广、量少的特点，回收运输成本高且处理产线闲置率高，进一步侵蚀利润。最后，市场信息高度分散且不透明，抬高了交易与决策成本，阻碍了供需的有效匹配，制约了市场的整体活力与发展。

以光伏设备回收为例，王彤彤表示，物理法/化学法/热解法处理光伏组件，单位成本均超40元/千瓦；再生材料收益有限，叠加跨省转移运费高，正规企业缺乏价格优势，难以覆盖成本。

《中国电力企业管理》记者进一步了解到，当前新能源设备回收处理环节挑战还在于权责机制尚未理顺。

然而，上游的业主单位，如发电企业，在实际操作中也面临双重困境。发电企业工作人员告诉《中国电力企业管理》记者，首先，在项目投资决策的财务模型中，设备退役处置的成本通常未被纳入初始投资预算或全生命周期成本核算。这意味着，在长达20～25年的折旧周期内，企业并未为最终的“退役账单”进行财务预留，如今退役潮来临，在财务上缺乏准备和合规的列支渠道，形成了预料外的财务压力。

其次，行业正处于发展初期，回收责任的法律与商业界定尚不清晰。回收处理究竟是设备制造商延伸责任的一部分，还是发电业主作为资产所有者的责任，或是专业回收企业的市场化行为？一旦后端回收企业出现环保不达标等问题，处罚链条可能溯及上游的发电企业，使其面临不可预见的合规风险。

政策标准缺失

回收企业参差不齐

与许多新兴行业一样，新能源设备循环利用在初期的“野蛮生长”中，也伴生着标准缺失、企业鱼龙混杂等“成长的烦恼”。

根据央视调查，小作坊在无环保设施下，对拆解后的光伏板进行露天焚烧，以提取硅料和含银金属，产生刺鼻黑烟、有毒气体（如含氟背板焚烧产生氟化氢）及废液，污染空气、土壤和地下水。

新华财经调研显示，这些违规主体无正规环评资质、不投入环保设备，通过煅烧提取金属等方式处置光伏板，排放镉、锑等重金属污染环境，却能以高价抢货——将回收价从450元/吨推高至1050元/吨，严重挤压合规企业的生存空间。业内人士指出，短期逐利、产能闲置等问题引发恶性竞争，部分民营企业为压缩成本简化处置流程，甚至出现“只拆解不深度回收”的短期行为，合规性难以保障。

程刚齐表示，光伏回收企业参差不齐，具备技术专利、成套产线、资质齐全的企业屈指可数，大多数回收企业以“倒买倒卖”的形式存在，体量小、分布散、技术水平不高，部分处理企业采用的工艺简单，且未考虑“三废”收集和处理，易造成二次污染。

行业乱象的背后，是政策、标准的“双重”缺失。据《中国电力企业管理》记者不完全梳理，当前风电光伏设备回收利用标准体系尚不健全，主要存在两大短板。一是数量不足、层级偏低；二是关键环节覆盖不全，尤其在具体回收方法和拆解运输方面标准缺失。

程刚齐表示，虽有相关法律要求产废企业对工业固体废物的流向设置记录台账，但缺少针对风电、光伏等新能源退役设备溯源针对性的监管要求，难以实现全程追溯监控。伴随新兴产业发展出现的政策盲点和死角，对于风光设备循环利用过程中出现的违法违规行为，相关部门缺乏有效的监管措施。

标准方面，风电目前缺乏系统的技术标准体系，导致企业在实际操作中缺乏依据；回收的产品和材料没有相应的产品质量标准，产品质量和安全性难以保证。光伏方面，尚未明确分布式光伏设备处理责任。未来，分布式光伏设备在光伏设备中所占比重将越来越大，明确分布式光伏设备的处理责任是做好光伏设备循环利用的重要一环。

同时，监管机制薄弱，跨部门协同不足。陈倬告诉《中国电力企业管理》记者，行业发展主要依赖行业自律，目前行业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行业自律，政府层面的强力监管机制还有待完善。光伏退役设备回收涉及环保、能源等多个部门，但由于缺乏有效的跨部门协调与信息共享机制，实际监管中仍存在盲区与职责不清的问题。同时，公众监督渠道相对缺乏，使得不规范操作难以被及时发现和制止。

此外，全行业信息化、智能化管理水平是制约监管的掣肘之一。缺乏产品全生命周期信息追溯系统，导致设备历史不明，增加再制造难度；退役设备规模底数不清，数据分散统计难，影响科学决策；缺乏智能诊断工具，设备退役前的性能衰退原因难以准确判断，提升再利用风险。各部门、企业间信息孤岛现象严重，阻碍协同效率。

以标准破局

促进产业规范升级

针对当前行业面临的问题，需要从政策、技术、市场等多维度发力，引导产业走向健康发展轨道。

谈及2026年的工作重点，程刚齐翻开工作手册，其中出现频次最高的关键词，便是“标准”二字。

“在政策法规方面，制定风电光伏设备回收利用管理办法，明确各方责任，规范回收流程；同时制定严格的监管处罚条例，对回收过程中存在污染物违规排放、违规倾倒或填埋、相关环节手续缺失等行为的企业，给予罚款并责令限期整改。进一步健全标准体系，制定风光设备退役相关标准和回收技术规范等，推动行业标准化发展。通过这种全方位的顶层设计，为产业发展提供清晰指引，避免因政策不明导致市场混乱，促进资源合理配置与产业健康可持续发展。”程刚齐说。

同时，合理规划产业布局，加强产业衔接协同。陈倬表示，应鼓励创新技术研发，培育规模化再回收产业，推动风电光伏产业的良性发展。支持在重点地区建设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产业集聚区，探索区域协同回收利用模式，培育一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产业中的“领跑者”。同时陈倬也指出，当前行业普遍存在在“小、散、差”的问题，如何把分散的企业力量整合起来，加强回收处理技术研发与产业化推广，引领产业从散乱到聚集、从粗放到规范、从污染到绿色、从高碳到低碳、从资源浪费到循环利用，这一过程并非一蹴而就，需要在总体规划和布局下逐步推进。

程刚齐给出了总体思路，要从发电企业、设备生产制造企业、回收企业、再生产品或材料利用企业建立长效合作机制出发，畅通回收利用渠道，加强上下游产业衔接协同，支持发展退役新能源设备拆除、运输、回收、拆解、利用“一站式”服务模式。产业发展要重点关注装机量与退役量较大的省/自治区或地区，例如东北三省、河北、内蒙古、甘肃、宁夏、新疆、云南和江苏等集中式风光电站主要分布的区域。通过产业链上下游各相关方的统一协作，建设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产业集聚区，实现退役新能源器件循环利用产业集群发展。通过区域资源整合，减少各环节物流运输费用，提高资源循环效率；同时可带动地方发掘新的经济增长点，形成新产业新名片。此模式的推广，有助于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覆盖面广、信息化程度高、兼具规模化与规范化的退役风光设备回收与循环利用能力，打通新能源绿色化的末端环节，促进“双碳”目标的达成。

王彤彤指出，对国内目前开展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业务的公司、高校、研究院所进行摸排，整理出国内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方面的头部单位、成熟技术及有潜力的发展方向；组织业界头部单位开展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标准制定。标准应覆盖风电、光伏设备退役、拆解、回收、循环利用的技术要求、管理流程等方面，着重注意退役风电、光伏设备循环利用产业链之间技术和流程的匹配性。

“同时，尽快制定和完善针对风电、光伏设备退役和循环利用的法律法规，明确各方主体在设备全生命周期中的责任。包括设备制造商、用户、回收企业、处置企业等的具体责任和义务。在法律法规中细化各环节的责任分工。建立国家级设备全生命周期追溯平台，对每台设备从生产到退役的全过程进行追踪记录。通过数字化手段，实现设备信息的实时跟踪，确保每个环节责任明确、有据可查。”王彤彤说。

李宁君建议，加强市场培育引导，拓宽产业发展空间。拓展再生资源利用渠道，提升资源附加值，是增强产业盈利能力的重要途径。鼓励企业开发风电叶片、光伏板再生产品的应用场景，推动再生资源在建筑、建材等领域的规模化利用。建立二手设备交易平台，规范二手风机、光伏板的检测、评估与交易流程，提高设备再利用效率。同时，加强产业宣传与政策宣贯，提升政府、企业与社会对新能源设备回收利用的认知度，营造支持产业发展的良好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