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徐进：“十五五”新能源发展需迈过四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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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五五”后，伴随着新能源入市的全面到来，我国新能源将全面告别由政策补贴驱动的粗放型增长阶段，迈入装机规模“大”、装机占比“高”、收益随行就市的全新发展阶段，过往那种偏重规模扩张、收益预期稳定的成长模式正在发生改变，行业“内卷”日趋明显，消纳“瓶颈”再次显现，政策“退坡”难以逆转，收益“锐减”已成定势。如何有效破解上述“四大难题”，已成为“十五五”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必修课”。

行业“内卷”已成为制约新能源行业高质量发展的“瓶颈”。整治“内卷式”竞争已上升为国家战略。导致行业“内卷”根源主要有三个方面：背后因素是地方政府为追求政绩，盲目招商，过度引资，致使产能大幅攀升而出现严重过剩；直接因素是国人盲目的“从众心理”，偏好于低价倾销以抢占市场份额；核心因素是创新不足导致产业同质化严重。“内卷”将各类主体禁锢在低价低质的竞争中，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

消纳“瓶颈”方面，进入2026年以来，多地新能源“负电价”“弃电”新闻引发热议。造成弃风弃光重新抬头和“负电价”无外乎三大原因：一是近年电源装机大增的必然结果；二是新能源全面入市的影响；三是经济增长放缓带来的“阵痛”。我国电力已从野蛮增长的“青春时代”迈入“结构性过剩”的“成年礼”。

政策“退坡”方面，新能源政策红利的逐步退出，是产业成熟与政策优化的必然结果。随着风光全面步入规模化、市场化发展的新阶段，是到了该“断奶”的时候，否则新能源永远处在“襁褓”中难以真正面对“风雨”。

收益“锐减”方面，整体收益不增反降，呈现出“增量不增利”局面。核心原因在于上网电价和电量的下滑速度远超过因技术带来的发电效率提升和成本下降带来的收益增加。追求有现金流的利润才是企业实现长期生存的永恒主题。比行业内卷和政策退坡更致命的是，资产持续扩大但赚钱效应不断降低，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困境将导致企业入不敷出、债台高筑。

站在“十四五”与“十五五”的交汇点，以风电、光伏为代表的新能源在“双碳”目标的引领下，迎来了一波高速发展的“黄金期”，装机规模迅速扩大，一年迈上一个新台阶，至“十四五”末已超过火电成为第一大装机电源。进入“十五五”后，伴随着新能源入市的全面到来，我国新能源将全面告别由政策补贴驱动的粗放型增长阶段，迈入装机规模“大”、装机占比“高”、收益随行就市的全新发展阶段，过往那种偏重规模扩张、收益预期稳定的成长模式正在发生改变，行业“内卷”日趋明显，消纳“瓶颈”再次显现，政策“退坡”难以逆转，收益“锐减”已成定势。如何有效破解上述“四大难题”，实现有序、健康、可持续发展，已成为“十五五”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必修课”。

行业“内卷”

在今年召开的全国两会上，李强总理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明确“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这是继去年两会上首次明确提出整治“内卷”、直击新能源等领域发展痛点，并被写入“十五五”规划建议中要求“形成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后再三强调、反复提及的工作任务，表明破除“内卷”已上升为国家战略，意味着整治“内卷式”竞争将成为今年政府工作的重点任务并贯穿于“十五五”时期的主线。

不可否认，我国在新能源领域已实现全球领先，建成了世界上最大、最完整的新能源产业链供应体系，全球80%的光伏组件和70%的风电关键零部件均由我国生产。另一方面，也要清醒认识到，我国新能源发展面临的问题依然非常突出，技术同质、价格下滑、产能过剩、盈利走低、亏损普遍等现象日益凸显，深层次的供需错配问题尚未解决，行业“内卷”已成为制约新能源行业高质量发展的“瓶颈”。如何破除“内卷”，推动行业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跃升，成为当前新能源行业需要解决的最紧迫问题。

实际上，导致行业“内卷”根源主要有三个方面：背后因素是地方政府为追求政绩，盲目招商，过度引资，“只要夹到碗里就是菜”，致使产能大幅攀升而出现严重过剩；直接因素是国人盲目的“从众心理”，普遍追求快回报，偏好于通过采取低价倾销以抢占市场份额，从而引发无序竞争、相互压价；核心因素是创新不足导致产业同质化严重，不少企业喜欢走“捷径”，过度模仿照搬别人已有经验和技术路径，缺乏原创性技术突破，造成产品功能、设计和服务高度雷同，难以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

“内卷”可以说是长在市场肌体上一个“毒瘤”，将各类主体禁锢在低价低质、低效无效的竞争中，对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是灾难性的：一方面让正常的市场秩序遭到了严重破坏，抑制了有效需求，形成恶性循环，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另一方面使整个行业盈利下滑，创新动力被系统性抑制，技术进步陷入滞长，产业链变得脆弱，抗风险能力大幅下降，甚至有可能毁掉整个行业。因此，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内卷”不止、战斗不息。笔者认为，当前新能源领域的“内卷”横行是市场竞争仍停留在丛林法则下“弱肉强食”的必然结果，是一种不思进取、内耗内斗、坐吃山空的短视行为，必然带来相互残杀、多败俱伤的结局，长远健康发展受损打折。从市场经济的视角看，竞争本是常态，也是发展动力。从这个层面上讲，国家整治“内卷式”竞争，并非不要竞争，而是引导企业有序竞争，因为低成本竞争而非低价竞争，也要有“底线”，否则企业难有盈利、行业也不存在“红利”。

对新能源企业而言，破解“内卷”困局的关键之道在于敢于突破自我，跳出“同质经营”的泥潭，下大力转变经营理念，持续加大技术创新和管理创新，真正锤炼过硬本领，切实筑牢成长的“护城河”，努力营造良好竞争生态，坚决守住自身底线红线，尽快铲除“内卷”的生存土壤，唯有如此新能源发展才能回归理性。千万别让“内卷”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能源产业。

消纳“瓶颈”

进入2026年以来，多地新能源“负电价”“弃电”新闻引发热议。譬如，今年1月1日至25日，辽宁现货市场实时出清价格-0.1元/千瓦时约272小时，时段占比达42.83%，创历史新高。国家电网数据也显示，当月部分时段全国光伏弃光率超过15%，这还是正处在冬季用电高峰阶段的数据，没有考虑统计口径误差、限发电量以及电力市场下的未中标电量等诸多“真实弃电”，若综合考虑上述情况，形势将更加严峻。

弃风弃光和“负电价”早已不是新问题，其实在2010年我国新能源刚起步时就出现苗头，并在2016年前后达到高峰，大量光伏电站“仰天长叹”，不少风电机组“望风兴叹”，一些弃风弃光严重区域的曾陷入新能源增长停滞状态。后来经国家大力整治，才慢慢扭转局面并持续向好发展，到2020年风电和光伏利用率分别达到97%、98%，风光消纳迈入世界领先水平。然而，继2023年“五一”期间山东出现史无前例的“负电价”之后，包括浙江、蒙西、四川在内的从南到北、由东而西等不少地区都遇到了类似问题，负电价已成为新能源快速发展过程中的“新常态”。

造成弃风弃光重新抬头和“负电价”无外乎三大原因：一是近年电源装机大增的必然结果。“十四五”期间，全国风光装机一年上一个新台阶，累计装机规模突破18亿千瓦，超过火电成为第一大电源，较“十三五”末增长2.4倍，发电装机比重也从2020年底的24%提高至2025年底的47.3%，几乎占电力总装机的近一半。二是新能源全面入市的影响。受市场出清和系统安全约束共同作用的制约，一些已投产的新能源项目无法纳入机制电价和电量，“上网”必然受阻。三是经济增长放缓带来的“阵痛”。我国电力供需已由过去的“紧平衡”转向“季度性宽松”，这种现象不仅风光独有，其他电力品种也常感到“吃不饱”。据国家能源局最新数据，2025年全国6000千瓦及以上发电设备平均利用小时数降至 3119小时，同比减少312小时，与2021 年相比下降了近600 小时。

新能源的消纳困境和“负电价”比低电价更让企业难以接受，带给新能源企业的负作用毫无疑问地会超过全面入市产生的影响，不但企业收益难以保证，预期投资回报大打折扣；而且直接影响到企业经营现金流，甚至还要“倒贴钱”维持正常运转，对企业带来“连环”打击。据初步测算，每当新能源项目利用率下降一个百分点，项目现金流覆盖期就会相应延长三个月到半年左右。

从“十四五”初期“电力供应紧张”到后来的新能源的大发展，再到目前“限电弃电”“负电价”，这种趋势或将贯穿于“十五五”期间，表明我国电力已从野蛮增长的“青春时代”迈入“结构性过剩”的“成年礼”。对此，我国电力行业需要超前谋划好如何有效应对这一剧变，全力打造新型电力系统，全面提升电力系统的韧性，持续深化电力体制机制改革，加快建设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进一步完善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制度，从根本上破解新能源消纳的世界级难题。但愿这个“成年礼”到“十五五”末能够正式结业并顺利拿到“毕业证”。

政策“退坡”

早在2025年10月，财政部、海关总署、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公告，明确自当年11月1日起取消陆上风电增值税即征即退50%政策，核电行业新核准机组不再享受长达15年的增值税先征后退优惠。而海上风电因建设难度大、初始投资高，享受增值税即征即退50%的政策将延长至2027年底。

紧接着今年伊始，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就发布公告称，自2026年4月1日起，全面取消249项光伏相关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退税率从现行的9%直接降至0，这是光伏产业自2013年纳入出口退税体系以来首次全面取消退税。此前，光伏、电池等产品出口退税率已自2024年12月1日起，由13%下调至9%。

同时还明确，自2026年4月1日起至2026年12月31日，将电池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9%下调至6%；2027年1月1日起，取消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

总体来看，新能源政策红利的逐步退出，是产业成熟与政策优化的必然结果。过去10余年，新能源长期在政策的温室中成长壮大，享受着“优惠午餐”，企业所得税“两免三减半”、增值税减免、电价补贴支持，曾迎来一段时间的“泼天富贵”，谁投资新能源都能获得较好回报，也让新能源从弱小的“幼苗”慢慢长大成“参天大树”，10年来风电和光伏的发电成本分别下降超60%和80%（陆上风电低至0.25元/度，光伏仅0.15元/度），装机规模增长了10倍，使得新能源从高度依赖补贴的“政策宠儿”蜕变为具备市场竞争力的“电力新贵”。

另一方面，随着新能源全面入市到来，风光等新能源企业的利润出现“大跳水”，优惠政策退坡好比在企业“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拉高了经营成本。以陆上风电为例，根据初步测算，此番增值税优惠政策取消后，直接影响到企业整体盈利水平和投资收益率的测算，给项目全投资和资本金内部收益率带来较大影响，大约分别下降0.7个百分点和0.9个百分点；核电新项目全投资和资本金内部收益率分别下降0.3个百分点和1个百分点，带来的直接或间接影响，有可能成为新能源项目能否满足投资决策条件、衡量其经济性的一道“分水岭”。

然而，在全球减碳与能源转型的大背景下，政策退坡并不改新能源长期向好的发展趋势，新能源仍将是我国重点扶持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而从构建新型能源体系的战略层面看，这一调整并非简单的政策切换，而是国家能源政策的精准发力，因为随着风光全面步入规模化、市场化发展的新阶段，现已基本具备扛起我国能源转型的重任了，专项税收优惠存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已显著减弱，是到该了“断奶”的时候，否则新能源永远处在“襁褓”中难以真正面对“风雨”。因为产业发展到一定的规模，“有形之手”该逐步退出，“无形之手”要发挥决定性作用，这将带来的是“向下沉沦”还是“向上生长”，时间与成绩会给出答案。总之，只有在潮水退去之后，方知谁还在“裸游”。

收益“锐减”

近年来，虽然我国新能源装机一路高歌猛进，但受电价与消纳“双杀”的影响，整体收益却不增反降，业绩呈现“冰火两重天”，彻底告别“躺赢稳赚”日子。从近期新能源上市公司陆续发布的2025年度业绩预报来看，各项财务数据均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化，给人的总体印象是营收大幅下滑，成本费用有增难减，利润腰斩甚至出现较大亏损，基本每股收益和扣非每股收益均大幅下降，呈现出“增量不增利”局面。由于收益的“大滑坡”，不少新能源项目因难以满足决策条件而被紧急叫停，这种情况在光伏项目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其脆弱的盈利模式正面临严峻考验。

实际上，新能源企业的“苦日子”有可能才刚刚开始。出现业绩下滑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核心原因在于上网电价和电量的下滑速度远超过因技术带来的发电效率提升和成本下降带来的收益增加。随着新能源从“保量保价”走向“全面入市”，一方面因参与市场交易出现上网电价大幅下降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收入减少，另一方面因参与现货差价结算可能增加系统运营支出，这一“升”一“降”之间藏着企业收支的“密码”，必然导致新能源盈利锐减甚至出现入不敷出的情况。尤其在现货市场中甚至持续出现负电价等情况，更让新能源项目收益雪上加霜，这些都是新能源市场化推进过程中结构性矛盾的具体体现。目前，不少地区的现货均价已普遍低于中长期价格，而且这种状况在短期内难有大的改变。

收益大幅下滑是套在新能源企业脖子上的“枷锁”。国家相关部门明确提出完善新能源消纳和调控政策措施，稳妥推动新能源参与电力市场，合理保障新能源收益。但笔者认为，解决新能源收益锐减的“痼疾”需要对症下药、因地制宜：从政策层面来看，对国家已明确价格政策的新能源项目，要严格落实全额保障性收购政策，加大补贴的“清欠”工作力度，切实保障企业合法权益；从市场层面来讲，要积极鼓励企业签订长期购售电协议，支持新能源项目与用户开展绿电直连，这有助于新能源企业锁定预期收益，有效规避市场波动风险；从新能源企业自身来看，要千方百计降低投资成本、千辛万苦提质增效、想方设法进行增收节支、排除万难降费减耗，因为节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地地道道、真真切切的企业纯利润。

一言以蔽之，合理收益水平是新能源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前提，稳定现金流是企业确保可持续发展的“生命线”，因为企业存在的根本目的在于创造效益与价值，这是其赖以生存发展和持续健康运行的基础，也是衡量其经济活动成效的最直接指标。所以说，对一个新能源企业来讲，没有利润的收入无疑是“赔本赚吆喝”，没有现金流的利润充其量是“打肿脸充胖子”，都难以持久。追求有现金流的利润才是企业实现长期生存的永恒主题，比行业内卷和政策退坡更致命的是，资产持续扩大但赚钱效应不断降低，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困境将导致企业入不敷出、债台高筑。企业可以短期没有利润，但现金流一旦断裂，生存危机就会随之而来，往往有可能成为压垮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