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泉的两次转向：中国固态电池为何在统一后走向分化？

2026年7月8日，86岁的陈立泉站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领奖台。颁奖词提及三个第一：首块全固态锂电、首块液态锂电、首条锂离子电池中试线。台下，宁德时代押注硫化物，卫蓝与清陶聚焦氧化物，聚合物路线亦未退场。统一的中国锂电，从何时开始分裂？

要理解今天的分裂，得回到1976年。那一年，陈立泉在德国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中国锂电在液态时代走向统一，也为今天的固态分化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01 从固态到液态：第一次让步

1976年，德国斯图加特，马克斯·普朗克固体研究所的公众开放日。36岁的陈立泉站在展台前，盯着一块纽扣大小的氮化锂电池。它与一块铅酸电池并置，体积是后者的数十分之一，能量密度却远超后者。研究人员说，这种材料未来可用于驱动汽车。

从德国回国后，1978年，他在中科院物理所创建了国内首个固态离子学实验室。1988年，首块全固态锂电池诞生。这块电池实现了中国锂电零的突破。

但零的突破与能用之间，隔着一整个材料体系与制造工艺的鸿沟。全固态电池面临固固界面导电难题，短期内不具备商业化条件。陈立泉团队被困在实验室里，而产业化的时钟已经开始走动。

1991年，日本索尼宣布液态锂离子电池产业化。这个消息传到北京时，陈立泉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死磕固态，等待材料科学突破那个不确定的临界点，还是转向液态，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他选择了后者。1996年，首块液态锂电池研制成功。1998年，首条以自主技术、设备、原材料为核心的中试线投产，年产能20万只18650型电池。这个规模放在今天，只够装备二三十辆中高端电动汽车。但在当时，它意味着中国锂电产业第一次拥有了从实验室到工厂的完整通道。

液态路线的选择，为中国锂电争取了20年产业化窗口。

02 从液态到固态：第二次出发

液态锂电的产业化逻辑是渐进改良——在成熟电解液体系上优化正负极材料。陈立泉团队在国际上首次提出纳米硅碳负极方案，并申请该领域首个专利。

这一路线支撑了中国锂电的全球主导地位。2014年，中国锂电池产量超过日韩，跃居世界第一。2024年，全国锂电池总产量达1170GWh，行业总产值超1.2万亿元，新能源汽车产量达1288.8万辆，连续十年全球第一。中国锂电池出口39.14亿只，同比增长8.09%，创历史新高。

39.14亿只，足够为全球每两个人提供一只中国产锂电池。

但登顶之后，瓶颈肉眼可见。液态锂电的能量密度天花板与安全事故风险日益凸显。2014年登顶，2016年陈立泉就提出原位固态化技术路线，通过使膜生成固体来解决固固界面导电难题。

这个转向比第一次更快，也更隐蔽。它不是从0到1的跳跃，而是在成熟产业链上的二次出发。这一选择使中国在全球固态电池竞赛中获得差异化优势。当全球全固态电池向硫化物路线聚焦时，中国形成半固态先行、全固态攻坚的双轨格局。

03 三条路与一个鸿沟

2024年至2026年，固态电池市场快速扩张。2024年中国固态电池（含半固态）出货量约7GWh，全固态仍处中试期。不同机构对市场规模统计口径差异显著，在17亿元至54亿元之间。这种差异本身说明产业仍处于早期——统计边界模糊，不是谁算错了，而是固态这两个字，在业内还没有统一的度量衡。

2025年，国内半固态电池装车量31.7GWh，在动力电池总装机量中渗透率约4.1%。意味着每100辆新下线的新能源汽车中，约有4辆搭载了半固态电池。这个比例不高，但已经足以让产业链闻到量产前夜的气息。

2024年6月，瑞固新材在浙江衢州龙游奠基开工硫化物固态电解质项目。2025年6月18日，一期百吨级产线正式投产，成为中国首条硫化物固体电解质量产线。2025年1月至4月，固态电池扩产超50GWh，总规划产能超450GWh。

但产能规划与工程化落地是两回事。宁德时代、比亚迪主攻硫化物全固态，该路线对空气敏感，遇水易产生硫化氢。清陶、卫蓝聚焦氧化物半固态，界面阻抗较高。聚合物体系在室温电导率上存在局限。每条路线都有不可回避的物理短板。宁德时代计划2027年全固态小批量生产，比亚迪、国轩高科、太蓝新能源亦公布了各自的时间表。但时间表不等于交付单。

工信部2025年印发全固态电池标准体系，此前已投入约60亿元专项研发资金。这笔钱约等于5万名工程师一年的薪酬之和。但资金投入并不能自动消除工程化瓶颈。2025年至2026年被视为中试线落地关键期，2027年可能成为全固态量产元年，多数分析师认为大规模应用需至2030年。

04 分裂的代价

技术路线的选择比技术本身的先进性更能决定产业命运。

液态锂电的产业化成功，恰恰为固态电池积累了不可替代的工程化能力。固态电池的竞争本质是制造体系的竞争，而非单一材料突破。中国在液态时代形成的统一路线，是20年产业化磨合的结果。固态时代的路线分化，是这种统一成功后的结构性代价——当产业链足够完整、资本足够充裕时，反而没有人愿意押注单一方向。

陈立泉的技术路线选择呈现螺旋上升结构：固态起步、液态产业化、固态回归。每一次转向都不是简单反复，而是基于产业成熟度的理性判断。这种务实优先、长期布局的决策模式，或许比具体技术本身更值得行业借鉴。

2026年，固态电池产业面临的核心矛盾，与陈立泉1988年遭遇的困境形成历史回响：实验室性能与量产可行性之间的鸿沟。

区别在于，今天的中国已拥有全球最完整的锂电产业链。全球50%以上光伏组件、40%风电整机产自中国。这种制造纵深为解决固固界面难题提供了工程化试错空间。

结语：

86岁的陈立泉仍活跃在科研一线，指导钠离子电池等前沿技术研发。在路线之争加剧的2026年，这部参考书的新章节，正由产业界续写。

说明：本公众号原创文章欢迎规范转载，转载时禁止对文章内容进行任何改动，并请务必按如下格式标注来源和作者【来源：NE-SALON新能荟；作者：？？？】，本公众号保留采取法律手段维护合法权益的权利。